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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陶渊明《饮酒》十七首
碰壁斋主
冬夜深寒,辄饮三数盅。天地俱睡,未睡者予与明月耳。醉余无以为乐,遂翻陶集,读之不禁,乃为和之。陶公予所至喜,欲尽和其诗,恐天下无这许多酒耳。
酒固无佳恶,得兴而悦之。繁衢无可语,况复阒阑时。
忽忽一转首,曲生其在兹。朝露苦曦短,人世岂及疑?
斯疑不能决,兀兀相扶持。[一]
薄书轻蝉翼,史迁重于山。我一局促子,安足勘其言。
转转如辘轳,春夏欺流年。渺夜冬霖落,独乐将谁传。
夫人异于兽,其赖意与情。情意及乎酒,恍恍莫能名。
达者观其逝,昧者强其生。临棺有悔怛,始知朝菌惊。
大厦若可耀,废墟先已成。
日旭理行囊,日暮观尘飞。游子欲能止,所止一何悲。
鸟翮隐松槭,穷巢相因依;鳞鳞梁栋比,四顾将安归?
中宵视秋镜,二鬓种种衰。前路固无定,素心讵可违。
吾年隙中驹,丹荑卒谁是。柔者如长流,刚者易摧毁;
齿落舌犹存,君看何似尔。终南诚可居,入汉疑黄绮。
月色荡而柔,漫空颺梅英。床头寻白堕,慰此幽居情。
开窗迓清光,清光如酒倾。兴至昧知者,微歌答禽鸣。
春风明日作,芽蘖当衍生。
泛泛不系舟,湮湮去者姿;五湖何淼淼,岂以笑一枝。
乃璞如丑石,敛敛含瑰奇,举世无良工,趋之将安为。
腾踔以高迁,千里岂槽羁。岚帷向暮作,日旭青山开。
孤杖而独往,往往穷幽怀。灵水趋世出,兀石何悖乖
——跻蹬为坦途,枕堠为安栖。不见耿介石,风化为流泥;
不见蜿蜒水,曲折与岸谐?将问水与石,两者其谁迷?
饮酒不知夕,月出与依回。昔游二三子,各在水山隅。
一年报一信,往往逸中涂。日夕相怅望,其情安可驱。
遥知守素怀,言语亦多馀。秉烛坐清宵,月色临吾居。[二]
松柏敛高姿,觳觫为余道:“傲霜不计年,索索终有老。
危命强支持,一旦露枯槁。比之岁枯荣,孰计谁为好?”
“应世千万法,称心为吾宝。辽鹤不死者,岁岁悲华表。”
讵知和陶者,爰当弱冠时。苟非杯中物,焉直费其辞。
我生无根蒂,陶公始在兹。灵肉两攻战,贫富难然疑;
时空倏幻变,道物相凌欺。此心究何托,欲起公问之。[三]
怀芳趋人寰,恍若蜃中景。一朝变而灭,世客犹不醒。
余非偶去来,风景安能领。一壶行山凹,见者讥不颖。
笑而不之答,道契吾自秉。
少得奇书趣,高尚以为至。坡公慕揽辔,终为蕉叶醉。
吾今疑初心,徒行何所次?既无毕竟归,所历安足贵。
茫茫不能辨,酒中有深味!
篔簹障朝暾,其中有幽宅。昨暮醉而行,夜雨迷印迹。
千岁有馀忧,人生不满百;皆若雪中爪,再雪荒荒白。
援壶酌孤酒,倏变安足惜。
绕屋丛蒿蓬,旦暮所行经。旧者朽已落,新者且将成。
掘泥见黄嫩,明日春风更。众皆侍花木,翳翳满前庭。
时以彼繁艳,间间而自鸣。讵知非自然,终不洽吾情。
攘攘战争事,苟利之所得,区分正义否,此言诚大惑。
海湾弹丸地,戟戈相挤塞。西方油为本,利同联合国。
百姓惶无归,吾常为默默。[四]
平畴饶燕草[五]
怡怡铺春风。农事或未动,锄耙在理中。
一旦滋时雨,万景豁然通。善饲圈中牛,遍野犁如弓。
[自注一] 王国维词:人间事事堪疑处,唯有兹疑不可疑。
[自注二] 薛为宏辈也。
[自注三] 人生无根蒂,飘如陌上尘。陶句也。愚意一语道尽陶公心灵底蕴,余者可执此而贯通焉。陶公于世界、人生,深有哲学感悟,而其向外观察之背景、返己涵养之所成,则愚所引十字而已。陶公卓绝者在此,古人论陶所不及者亦在乎此。解人正不易也。好事者细按陶集,当不废吾言。
[自注四] 时海湾战争。
[自注五] 燕子草,农人种以肥田者也,春来满田紫红花,及耕,覆于土下。沤作肥料。
微吟无板评语:碰壁斋主的《和陶渊明〈饮酒〉》读之忘诗,惟见襟怀思绪娓娓道来。吾读陶渊明亦每生此感,碰壁斋得其神矣。陶渊明的诗语言很质朴,以后世之技巧衡量,可以说不足道,但读来就是有莫名的感动,为其简单而深邃的思想所感动。陶诗赏则易,和则难。被他感动一二的我们可能有各种各样的隐逸情结:富贵闲适而以隐自得;穷蹙似隐而以隐自慰;疲倦于名利场中而向隐憧憬──"隐"为几乎所有人乐道。然而和其诗而得其神,就非徒事把玩模仿可得,非以自身心境思想出之不可。陶氏的隐不在于隐居的形式,在于坚决的通达的有所不为,其"结庐在人境"、"心远地自偏"道尽此中底蕴。观碰壁斋和饮酒诗,不以力颂酒德为事,其思绪游游乎人生的扣问,而坦然于人生之困惑,此心之远,已知其得陶氏原诗之旨趣矣。
"酒固无佳恶,得兴而悦之。繁衢无可语,况复阒阑时。忽忽一转首,曲生其在兹。朝露苦曦短,人世岂及疑?斯疑不能决,兀兀相扶持。"
"斯疑不能决,兀兀相扶持",可以说是碰壁斋和诗的纲领。陶公饮酒诗,通篇都是通达语,和陶诗不摹其通达,而揭我之困惑,此真己出之和也。盖其于更深的层次上与陶公相通,谓"人生无根蒂,飘如陌上尘。陶句也。愚意一语道尽陶公心灵底蕴,余者可执此而贯通焉"。所以乃有"灵肉两攻战,贫富难然疑;时空倏幻变,道物相凌欺"的坦然自承,和"此心究何托,欲起公问之" 的殷切。既不能决,而"兀兀相扶持",其困惑中的执着,即如第四首:
"日旭理行囊,日暮观尘飞。游子欲能止,所止一何悲。鸟翮隐松槭,穷巢相因依;鳞鳞梁栋比,四顾将安归?中宵视秋镜,二鬓种种衰。前路固无定,素心讵可违。"
"鸟翮隐松槭,穷巢相因依"来自陶诗第四首:
"栖栖失群鳥,日暮猶獨飛。徘徊無定止,夜夜聲轉悲。厲響思清晨,遠去何所依。因值孤生松,歛翮遙來歸。勁風無榮木,此蔭獨不衰。託身已得所,千載不相違。"
人居世间,终究有种种困惑难措处,陶公"託身已得所",碰壁斋呢?"鳞鳞梁栋比,四顾将安归"?现代社会物无不尽其用,欲求自然未剪伐之嘉树,其可得乎?然而"前路固无定,素心讵可违",此其困难中不易之操也。
什么是"素心"呢?不止是人们常理解的清操自守,而且更重要的,是保持对人生极至的探究,"既无毕竟归,
所历安足贵",珍惜这短暂人生之中思考的机缘,"余非偶去来,风景安能领","向外观察,返己涵养"而有所取舍,"讵知非自然,终不洽吾情",一旦有所得而欣欣然,"一旦滋时雨,万景豁然通"。持素心,是一种积极丰富的人生过程。此持素心之疑求,贯通全部和诗,此吾读碰壁斋和诗所见大略也。
八声甘州 端午
贺兰雪
问人间何事记今朝,寥落梦云长。为兰舟桂棹,朱楼柳岸,错认流光。纵有竞发箫鼓,谁祭汩罗江?祗看斜阳里,寂寞潇湘。
莫幸佳节尚在,怕菖蒲叶老,艾虎无香。试英魂低语,依旧楚襄王。更千年、凄凉国士,把黄花醉眼付传觞。归来处,清溪浊矣,泥径佯。
莼鲈归客评语:贺兰雪小姐在当今词坛卓然而为一大家,胸襟才气不让须眉。先前有幸拜读过她的《焚余草》,风格纵横捭阖,汪洋恣肆,似以学辛为主。直到最近读了这首《八声甘州·端午》。今冒昧评点如下,强作解人,知不免为贺兰小姐所窃笑也。
"问人间何事记今朝,寥落梦云长。"起句问得突兀,一下将读者的思绪带回遥远的战国时代。龙舟、粽子、五黄,作为端午节祭奠仪式的遗留,一直保存至今,而被祭奠的主人公--沉江的屈子却渐渐地为我们淡忘。词人相羊于岸边,"为兰舟桂棹,朱楼柳岸,错认流光。",兰舟桂棹,是灵均《离骚》中习见的意象;朱楼柳岸,又象是屈子行吟所经之地。难怪作者恍如回到那两千多年前的时空,当年的正则也是这般独行么?
但互联网的时代终不是当年的楚国,虽然有同样的龙舟竞发,画鼓喧天。惟有亘古不变的斜阳,冷冷洒在湘江之上。过片词意不断,"莫幸佳节尚在,怕菖蒲叶老,艾虎无香。"读至此,我不禁击节叫好--此句真得玉田之神韵者也!虽然"莫幸"二字似可再商,但整句之空灵凄婉,倘乐笑翁地下有知,亦当含笑也。"试英魂低语,依旧楚襄王。"是啊,如今的人们只记得喋喋不休于楚王荒诞的风流一梦(连伟大领袖也未能免俗,一笑),
谁还记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子呢?老人家再世,怕也只能哺其糟而啜其糜了。(献疑:黄花当指菊花,用在此似嫌牵强,不知贺兰小姐是否有其他用意?)末句"归来处,清溪浊矣,泥径倘佯。",庶几"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足。"之意。沧浪之水不可复清,读之令人感慨。
不知贺兰小姐最近是否正在读《山中白云词》,除了过片外,上片"为兰舟桂棹,朱楼柳岸,错认流光"亦是玉田笔法,(如"那回错认章台下"《虞美人》,"几回错认梨云"《露华》),令我辈自诩学乐笑翁者汗颜。
最后说的是"新韵"问题。贺兰小姐非不知音者,在此篇与另两篇中,皆有入声作平声用之情形,想必是有意为之。若鼓吹"新韵"或"不以律害意"者皆有贺兰雪小姐一半水准,则吾辈"守旧派"不敢置喙矣,一笑。
南乡子三首
沙子石子
鸥鹭白涛间,相伴云帆上远天。试入湖心寻一醉,无边,水色苍苍入画船。
旧径久流连,芦荻萧萧倍悄然。莫看飘零如乱絮,当年,曾酿平湖万倾烟。
凉露湿长亭,竹与流云影俱轻。心事任如花一叶,凋零,不是黄梅雨季青。
湖畔试闲行,笛里来寻去日情。守得芭蕉三两树,曾经,为听天涯夜雨声。
横笛去悠悠,冷落前滩几钓舟。指点长天归倦翮,回眸,红蓼青苹共一秋。
岸草不知愁,抱水衔山绿未收。背立西风才半晌,汀洲,应讶芦花白了头。
莼鲈归客评语:上网以来混迹天涯,网上高手辈出,真有井蛙之叹。前几日,地藏推荐我去《故乡》社区的《唐风宋韵》,颇见识了沙子石子、飘然诸兄的大作。飘然兄词风沉郁雄奇,已有碰壁斋主兄评论于前,仅就沙子石子兄三首《南乡子》简评如下,乖谬之处,还望沙兄见谅。
我读罢沙兄词的第一个印象便是:沙兄网名甚不副实--他的词作如天光云影,哪里有半点人间泥沙之气(曩者米颠为词,力避不洁之语,若与沙兄相比,当可证南宫之伪)!可见"名"教误人之深,一笑!
第一首:起句"鸥鹭白涛间,相伴云帆上远天"帆樯过处,鸥鹭惊起,固是无心。然言"相伴"者,作者"以我观物",则"物皆着我之色彩",鸥鹭者,又有"忘机"之意寓焉,读者不可轻易看过。"试入湖心寻一醉,无边,水色苍苍入画船",词人移棹湖心,不知是眼前的景色或是杯中的醇酒,使之深深陶醉,只有无边的碧波映入眼帘。
下片"旧径久流连,芦荻萧萧倍悄然",所谓"兴尽悲来",作者流连于当年走过的小径,已不闻当日的笑语,
芦花萧瑟的晚秋,更映衬出情境的寂寥。"莫看飘零如乱絮,当年,曾酿平湖万倾烟",飘零的,是纷飞的芦花,还是作者的身世,在这茫茫的宇宙中,又有什么区别呢?"当年,曾酿平湖万倾烟"作者以回忆呼应过片,固是首尾照应之法,惜意思未能深入一层,是以略逊于第二三首。
第二首是三首中最佳的。"凉露湿长亭,竹与流云影俱轻",起句便先声夺人,作者并不言节候,我们知道是初秋;不必言主旨,我们知道是怀人。翠竹流云,淡淡微影,作者下一"轻"字,意境全出,亦是通感的手法。惟"俱"字,古音似当作平,或作者偶有不察?"心事任如花一叶,凋零,不是黄梅雨季青",庶几李长吉"一心愁谢如枯兰"之意,其暗示作者年华老大而不甚得志乎(瞎猜,沙兄莫怪)?
过片"湖畔试闲行,笛里来寻去日情",以山阳笛的典故,突出怀旧之旨,此典似多用于亡友,不知沙兄所怀何人,不敢妄猜。"守得芭蕉三两树,曾经,为听天涯夜雨声"暗兼梦窗"纵芭蕉不雨也飕飕"和竹山《虞美人》词意,身世之悲,怀旧之感令我辈唏嘘不已。
第三首起句"横笛去悠悠,冷落前滩几钓舟"之意境,令我联想起樊榭"自坐船头吹竹"之清冷。"指点长天归倦翮,回眸,红蓼青苹共一秋",似有古人旅宦漂泊之意,而"红蓼"原多与"白萍"相对,因格律所限而改为"青萍",也未尝不可。
过片"岸草不知愁,抱水衔山绿未收",无情的芳草,不解作者此时的愁绪,依旧未肯收尽残绿,更让人想起白石的名句"树若有情时,不会得青青如此",愁绝,痴绝,真得白石之神者。正凝伫间,"背立西风才半晌,汀洲,应讶芦花白了头",竟发现芦花为自己愁白了头。此句按逻辑关系,"应"似当为"已"较佳,不知妥否。
总观诸词,有白石意度,用典化入语句,无迹可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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