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体诗常识漫谈

一、 五言与七言

我们知道,诗经的句子以四言为主,如果“兮”之类语气词不计的话,就是以三言、四
言为主。汉代诗歌以四言、五言为主;进入六朝,四言诗逐渐式微,七言诗开始出现,而主流无疑是五言。从唐代开始,五、七言基本一统天下,而五言稍占上风,宋以后则五言退居次席,七言诗成了诗人的最爱。
在这个问题上,还需提到两点。一是诗的“句”与“行”之分。“行”这个概念,是借
用自西洋诗。西洋有韵诗的体式,普遍以八到十二个音为一行,行尾入韵。借用到旧体诗中,就可以把每两个韵脚之间称为一“行”。这样来划分的话,先秦诗多以三、四字为一行。西汉时所谓“柏梁体”是七字一行。东汉魏六朝的五言诗十字一行,南北朝以后的七言诗十四字一行。而晚唐以后出现的词,每行字数还可更多,尤其宋以后盛行的慢词,一行十五字以上的情形更为常见。
其次是辞赋由诗向文的转变。楚辞基本上应该划入诗一类,南北朝以后辞赋成为有韵之
文,很少有人会再认为骈文也是诗的一个别种。辞赋的句式,以四、六字为主。辞赋与诗划清界限,也就意味着诗句中四言、六言的消亡。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六言的诗,比如六言绝句、六言律诗,但始终未成气候。
综合以上现象,我们可以导出一条规律,那就是随着汉语诗的发展,一方面韵脚越来越
稀疏,韵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;另一方面奇数字的句式越来越成为主流。对于前者,我们从三个角度进行解释,一是音乐的发展,复杂旋律逐渐取代简单旋律;二是诗人的技巧日趋成熟,驾驭复杂句子的能力越来越强;三是词语的复杂化、多音节化倾向,尤其是双音节词汇的日益丰富和常用。对于后者,我们可以解释为,奇数字句式的节奏变化更为丰富,诗人们逐渐发展和运用了这一规律的缘故。
近体诗出现得比较晚,所以基本上只有五言、七言两种形式。六言近体前面已经提到过,完全没有形成影响,是可以忽略不计的。前面也提到,唐诗人重视五言甚于七言,宋以后则反之。在这里,最主要的原因,可能是汉语语词的复杂化:唐诗中用词普遍以单字词为主,而宋以后的诗中,双字词就越来越常见了。
基于以上相同的原因,古人多数以为,七言近体的写作难度大于五言。甚至明代的人都
还是这么说:“五言律规模简重,即家数小者结构易工;七言律字句繁靡,纵才具宏者推敲难合。”而现代人的感觉则正好相反。从目前网络诗歌创作的现状来看也是如此,五言的数量远少于七言,而五言写得好的人,更是寥寥无几。
上面这些话,是希望初学近体的朋友能籍此明白两个基本的道理:一是不要因为好奇,
标新立异地去尝试写什么六言近体;二是初学近体诗,从七言入手好过从五言入手。
最后,要顺便提一句的是,初学者朋友一般都听说过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
会吟”这句话;另一方面,又每每为“唐诗宋词元曲”之类说法所惑,觉得唐以后,诗走的是下坡路,甚至以为唐以后的诗,没什么可读的。因而入门之时,多以唐诗为范本。其实基于前面说过的原因,唐诗多用单字词,今人不易领会,作为初学时的教材未必尽宜。所以,习近体当自七言始,而习七言,更不可不读宋诗。

二、诗忌俗语

旧体诗是文学体裁之一种。在“文学”这个总体概念下面,旧体诗具备哪些个体特异性?这是一个不小的问题,也非三言两语所能论说清楚。在这里,我们撇开一切论证,直接提出其中比较重要的两点:其一它使用的材料是文言汉语,也就是传统的汉语书面语;其二它主要是一种传递情感的语言方式。
与其他文学形式一样,旧体诗的篇章由句子构成,而句子可进一步剖分为语词。我们
用书法来作一个比喻罢:习书法时,总是先字点画,再学结字,最后才是章法。同样,学习旧体诗,一般也有一个从词法到句法再到章法的过程。(我这里所说的“词法”,传统理论中称为“字法”。因为双字词渐多的缘故,现在可能还是使用“词法”来表征合适一点。以下不再说明。)
我过去读到的诗词理论,多半是谈论格调、意境、旨趣之类大道理。这些道理当然都有
它成立的一面,有些原则也确实应该让初学者一开始就知道,以免误入歧途。但这些道理,起点有些偏高,对于没有任何基础的朋友,实际帮助并不是太大。所以我们为初学者准备理论工具,还是应该对症下药,从词法开始,一点一滴的开始探究。
词法的第一个原则是“诗忌俗语”。其理由来自前面提到的,旧体诗作为一种特定文学
体裁所具备的个体特性。首先,因为其语言材料是传统的汉语书面语,宜庄重典雅不宜油滑轻浮,所以,对于过于口语化的俗语要慎用。其次,既然是用于传递情感,则须能引起读者的共鸣;俗语因为被用得太多,往往索然乏味,缺少感染人的能力。
说到这里,“俗语”二字还是一个笼统、模糊的概念,没有清晰的边界,无法进行明确
的区分,也就缺乏实际意义。但过于严谨的定义也容易变得冗长而费解,所以我们干脆直接采用例举的方法,将常见的俗语类型——罗列,也许要容易弄懂一些。
一部分的时语可以首先列为俗语之一种。所谓“时语”就是传统书面语中没有的语汇或
同一字面在传统书面语中没有的用法。之所以要加上“一部分”这个约束,是因为有些时语并不忌用。具体来说,凡是指物的名词,所指之物在旧时没有的,这类时语都不忌用。比如“火车”、“伊妹”这些东西,传统语汇中根本无词可代,想不用时语亦不可得。但只要传统语汇中有同义词,且该词不算冷僻词语的话,就应当避免使用时语,比如“太阳”、“时间”、“害怕”、“难道”这些词,就基本上属于这一类。
俗语之二是所谓“熟语”。熟语与时语的区别,在于熟语在传统语汇中不仅存在,且其
意义与现今用法相同或相近;只是在现代日常语中使用频度太高,缺少联想空间和情绪感染力。这样的词语用到旧体中,不仅没有任何余味,还会让人觉得怪头怪脑不自然,就象央视《笑傲江湖》中的定逸师太,腕子上赫然戴一块手表一样。像“旅游”、“贪污”、“庄稼”、“因此”这些词,都属此类。
时语和熟语,对于初学者是不宜的。但到一定水平后,只要应用得法,反而可以化腐朽
为神奇,获得一种特别的趣味。俗语中只有一种是无论任何人绝对忌用的,那就是“官腔”。
“官腔”分为两种,一是肉麻的马屁语。这种语词古亦有之,所谓天子圣哲,国泰民安之类。诗人最忌歌功颂德,这种东西写出来,轻则惹人笑话,重则落下终身污点,诚不可不慎也。
“官腔”之二是所谓“假、大、空”的套话,也就是权力话语支配下的流行词藻。近数
十年来,所谓“语录体”、“社论体”对汉语表述方式的影响极深,一两个钦定词藻出来,举国竞用之如狂。纸质媒体上这些玩意固屡见不鲜,就是网上,也不难找到如“改革春风吹四海”、“万众齐心奔小康”之类反面教材的。
初学者诗中多俗语,一般也不是刻意为之(个别马屁精除外),只是苦于可用的词汇太
少,不得已而以俗语充数耳。可见欲根除俗语之害,不仅要明辨俗语的类型,更重要的是须得有可用之词。这就要求多读前人的作品,日积月累,自然丰富。甚至,对于急性子人来说,以辞典、类书为教材,恶补一番,也不失为速成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