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中七子”与吴派词人群（上）

萧鹏

[作者简介]萧鹏，北京大学文学博士，词学大师唐圭璋弟子，现居深圳。
清初词坛曾先後出现三个主要的地域群体中心，即王士祯主盟扬州词坛，陈维崧主盟阳羡词坛，最後朱彝尊主盟嘉兴词坛，南北填词家始归於一统。明代中叶以来词家盲目崇拜《花》、《草》、宗法晚唐、五代和北宋的风气为之一变，南宋一系词派大盛，相沿不变者近百年，雍正、乾隆年间，浙派词人厉鹗、王昶、吴锡麒、郭麐、赵文哲辈接踵登坛，声名甚著。但其议论与创作仍然未跳出朱彝尊所划定的基本格局。相沿而下，浙派日见衰微，逐渐为填词家所不满。清嘉庆年间，先後有两个词人群体对浙西两派进行不同方向的改造和发展。
常州张惠言兄弟注重词之内容，由此形成常州词派；吴中戈载诸子则著眼於词之艺术形式，由此形成与浙西、常州二派不同的声律一派。当时人又称之为“吴派”［一］。吴中词人群的群体核心，是所谓的“吴中七子”。

一 吴派的群体核心“吴中七子”

“当嘉庆、道光间，吴中词流极盛。”［二］。以吴县为地域中心，受到来自环绕其四周的词乡如华亭、嘉兴、常州、宜兴、扬州等幅射影响，吴中词人结社分韵、商榷声律、选词刻词，逐步凝聚为大江南北所注目的焦点。在此稍前的乾隆词坛，已有“江左七子”称雄吴中。七子者，王昶、吴泰来、赵文哲、王鸣盛、钱大昕、黄文莲与曹仁虎，时人又目之为“吴中七子”。此即后人所说的“前吴中七子”。“前七子”大多以治经史、攻金石小学而兼为填词，不专为词人。除王昶、吴泰来和赵文哲三家词名稍著外，其他四家皆不以词名，且词集流传不广，鲜为后人所知。乾、嘉年间，诗人吴翌凤倡诗风于吴中，以乡先辈沈德潜之议论为归旨。有朱绶（号酉生）、沈传桂（号闰生）号称“二生”者，先后主诗坛之盟，仰明代前、后七子之风范，宗法汉魏三唐。吴中诗流彭蕴章（字咏莪，长州人。道光十五年进士）、潘曾沂（字功甫，吴县人。嘉庆二十一年举人）、韦光黻（字君绣，长州人。诸生）、王嘉禄（字井叔）、以及吴嘉洤（字清如）等追随其后，“于是有吴中七子之目”。七子之一吴嘉洤追述其事云：
予弱冠时，获交钱塘陈小云茂才，因得见其尊甫云伯先生。先生以诗名吴下，喜择后进之能文者以礼接之，勖以精进。于是有吴中七子之目，盖彭咏莪、朱酉生、沈闰生、潘功甫、王井叔、韦君绣及予也。后彭仕至大学士，予谥文敬。潘官内阁中书，朱、沈终于孝廉，王、韦终于诸生。嘉洤忝举进士，由部郎入值枢垣，以病乞归。此七子出处之大略也［三］。与之同时，吴县戈载承乡前辈顾广圻（千里）词论，有感于“声律之学失传久矣，今所谓词，短长其句而已”［四］，乃揭倡阴阳清浊之辨，坚持律与韵不苟之说于吴中，“为之于举世不为之日”。曾于广座中讲论宋人诸词之工拙，众口纷然。及至辨析阴阳清浊及九宫八十一调之变，满座皆默无一言，翕然服其所论。嘉庆二十四年（一八一九），戈载自刻其近作为《翠薇花馆词续刻》二卷，自称“律求七始，颇具苦心。韵究四声，间有新得”［五］。
在此前后他还曾从汲古阁所刻《宋六十名家词》中选为《宋六十名家词选》，又选唐五代至明人词为《乐府正声》十二卷，清人词为《续绝妙好词》若干卷，特别是精心选出宋代精于声律的大词人八家为《宋八家词选》（后来删为《宋七家词选》梓行）。这些选集皆严格以声律押韵之工拙为别裁去取标准，“律乖韵杂者，不敢滥收”。道光元年（一八二一）又撰《词林正韵》一种开雕于吴下。此外又有《词律订补》尚未刊刻……戈载的主张吸引了吴中众多的追随者，尤以“二生”（朱酉生和沈闰生）久已附和其论，为戈氏之左右臂。至道光初年《词林正韵》刊刻之时，斯风已大盛于吴中。一些本来为词不主律韵的词人（如王嘉禄、吴嘉洤、陈彬华等）也翻然改弦易辙，“始极论之”［六］。
于是终于有人想到别立词家门户。道光二年（一八二二），时年仅二十六岁的长洲词人王嘉禄、倡议合刻《吴中七家词》，立即得到戈载等人的响应和支持。追随戈载的几位主要词人各自将旧词新作“重加订正，又细考四声，必求合乎古人之名作以为法”［七］，精选为一编付梓合刊。戈载为首，为《翠薇雅词》。其余六家依次为：沈彦曾《兰素词》，朱绶《湘弦别谱》，陈彬华《瑶碧词》，吴嘉洤《秋绿词》，沈传桂《二白词》，王嘉禄《桐月修帘谱》。
辑刻者词集列于七家之末，亦如龚翔麟辑刻《浙西六家词》，其《红藕庄词》三卷列于六家之末。又七家中沈传桂《二白词》一种因故未刻，仅列集名于目录。故实为六家词。词坛前辈顾广圻氏序《吴中七家词》云：
七家者，为戈子顺卿，沈子兰如、朱子酉生、陈子小松、吴子清如、沈子闰生、王子井叔，英年随肩，妙才反臂，生同里干，长共笔砚。凡于诗古文词罔不互相切劘，必诣最盛。
其论词之旨，则首严于律，次辨于韵，然后选字、练句、遣意、命言从之。闻诸子尝尽取凡有词以来专集若干，类选若干，旁及乎散见小说笔记者又若干，博考精究，以求夫律之出入，韵这分合，以暨其字、其句、其意、其言，如是者得之，如是者失之，权衡矩矱，于斯大备，轻重方圆，未之或差。是故诸子之词，平奇浓淡，各擅所长。而无一字无来历，则七家未有不同也［八］。
词家之“吴中七子”（今人又称为“后吴中七子”）由此得名，吴中词人群也因有此核心而渐渐聚集成型。七子之称，近可与“前吴中七子”、诗界之“吴中七子”分庭抗礼，远则可与康熙年间的“浙西六家”比肩并坐，共同仰攀南宋姜（夔）张（炎）、二窗（吴文英和周密），而成为一支独立于扬州词派、阳羡词派、浙西词派和常州词派之外的“吴中词派”。
试比较浙、吴二派的宗派因素：

派别
宗旨
领袖
词人群主体
群体自选词合刻
纲领性词选
浙（西）派
格调
朱彝尊
浙西六家
龚翔麟《浙西六家词》
朱彝尊《词综》
吴（中）派
声律
戈载
吴中七子
王嘉禄《吴中七家词》
戈载《宋七家词选》

除此之外，甚至于浙派有词人曹溶（字秋岳，号倦圃，嘉兴人。有《静惕堂词》）导夫先路，吴派亦有顾广圻（字千里，号涧苹，以字行，吴县人。有《鸥边词》）倡为先声。《浙西六家词》之辑刻者龚翔麟年齿居六家之末，刻该书于金陵时仅二十二岁。《吴中七家词》之辑刻者王嘉禄年齿亦居七家之末，道光二年刻此书时仅二十六岁。皆一一对应巧合。对于这一支异军突起的词人群体，向来论清词者极少注意。即使有所论及，也只是笼统地将他们归入朱彝尊浙西一派。而面对两者间的显著差异，仅仅目之为前期、后期的不同。实在与当时词坛事实不符。“吴中七子”暨吴派词人群的总体特征，借用当时人郭麐的一句话来概括，就是八个字：“千曲万折以赴声律”［九］。

二 吴派的宗派特征：以律韵为词

嘉庆初，张惠言兄弟授徒于安徽歙县，倡比兴寄托之说，以疏注经书的方法阐述词家微言大义，并选为《词选》发明宗旨，为弟子示范。一时间师友朋辈唱和讲论，颇引人注目。而就在同时，另一位词人正默默潜心於词乐的研究，探索著另一条改造浙西词派的新途径。他就是歙县凌廷堪。廷堪字次仲，乾隆五十五年（一七九〇）进士，改教职，选宁国府学教授。“於乐律尤有神解”，曾参考段安节《琵琶录》、张炎《词源》和《辽史·乐志》诸书作《燕乐考原》六卷，详论唐宋词乐。时人叹为“思通鬼神”。其词“不主一家，而严於律。今人之词，有一字不合者，必指摘之”［一〇 ］。自谓其《梅边吹笛谱》“稿中所用四声，
非於唐宋人有所本者，不敢辄为假借。所用韵凡闭口不敢阑入柢齶、鼻音，至於抵齶与鼻音亦然。”［一一］凌廷堪虽然不是吴人，词名亦不甚著，但其议论与创作无疑已开声律一派的风气之先。吴中最早倡导声律之说的当推顾广圻（千里）。顾氏论词曾举“鸳鸯绣出从君看，不把金针度与人”二话为比喻，以为词之字、句、意、言犹如绣驽鸯，“而所谓金针者，其在律与韵乎”［一二］“吴中七子”的词论，皆缘於顾氏的影响和启发。戈载尝述顾广圻论词云：
词之所以为词者，以有律也。词之有律，与人之有五官无异。五官之位次一定不易。若务目为口，置耳於鼻，鲜不骇为怪物者。词之於律亦然。人必五官端正而後论妍媸，词必四声和协而後论工拙。否则长短句之诗耳，何云词裁？［一三］这是非常典型的声律派词论。不过，顾广圻并未因此而成为吴中词坛之领袖。嘉庆以来吴中商榷音律、研讨词韵之“热”愈煽愈烈，戈载倡导其间，遂执词坛牛耳［一四］。
戈载（一七八六——一八五六）［一五］字宝士，一字孟博，号顺卿，又号弢翁，江苏吴县人。父戈宙襄号小莲，著有《韵表互考》、《韵类表》、《字母互考》、《字母会韵纪要》等若干种。戈载世其家学，尤潜心於宋人宫调声律之学。嘉庆十二年（一八〇七）县学生，选贡士，为大学典簿。“中岁後境日贫乏，始出为汗漫游，依人幕下，佐会计事”。晚乃归里，以词学讲论终老。传世著作有《词林正韵》三卷，《宋七家词选》，词集《翠薇花馆词》多至三十九卷。（词友吴嘉洤谓《翠薇花馆词》凡六十馀卷，见《仪宋堂文二集》卷七《亡友七人传》。）诗集亦有二十卷。另有《词律订补》若干种不传。戈载“以词学提倡江南北者三十年”，平生所论只在“律”与“韵”二字：
填词之大要有二：一日律，二日韵。律不协则声音之道乖，韵不审则宫调之理失［一六］。其较顾广圻所论尤简洁明了。嘉庆中，因病於“倚声者都不以此为事，於是欲起而救正之，各著一书，论韵者先成”［一七］。道光元年（一八二一），《词林正韵》一书开雕於吴下，词友吴嘉洤、顾广圻、朱绶、董国琛序之。此书排比博考唐宋人词用韵情况，历之年始成书，定著为十九部韵。其曰“正韵”者，“非敢正古人之伪，实欲正今人之谬。庶几韵正而律亦可正耳。”［一八］（案戈载《宋七家词选》一书，亦兼正古人用韵之“伪”，未免自信过深。）
遂一扫前人韵书陈说，取代了流行已久的吴烺之《学宋斋词韵》，而特为吴中填词家奉为金科玉律［一九］。其声名远播，竟至尚未付梓时日本学者已指名求之［二〇］。清季桂派词人況周颐称是书最为善本，乃倚声家圭臬［二一］。嘉庆二十三年（一八一八）之前，戈载还曾选录两宋词人特工於声律者八家为《宋八家词选》（八家者依次为：周邦彦、史达祖、姜夔、吴文英、陈允平、周密、王沂孙、张炎）［二二］道光中刊刻时又严加审定，删去陈允平一家。馀七家各精选其律严韵审者数十首为一卷，卷末系以专论，凡版本之得失、词风之特徵及师法要点等一一详述始末。选中屡屡强调“律韵不合者虽美弗收”、“律乖韵杂者不敢滥收”，其意盖在标榜其声律宗旨，与其《词林正韵》相辅而行，互为印证，兼为吴中词家之创作与词论示例。如史达祖名篇《双双燕》咏燕词，因所用韵庚青部杂入真文部，竟遭淘汰不选。周密木兰花慢西湖十景组词十首，也因为有四首混韵被删削，仅录其六。其它各家之词凡声韵偶见微疵，辄被削去，戈氏甚至还托言依据古本，径自加以挖改以合其说。此举颇招後人訾议。後来杜文澜主盟吴中词坛曾将戈氏臆改处一一重新恢复原貌，别为一帙行世。
该词选实为吴派词人群之纲领大纛，堪与浙派之《词综》、常派之《词选》相提并论。
戈载《翠薇花馆词》於嘉、道中屡次结集刊刻。其数量之夥，为清初陈维崧以来所罕观。
顾广圻谓其“放两宋诸家皆有得力，而敛才就法，选韵最严，审调最确。”［二三］词如杏花天影（茜云湿影）、徵招（幽居喜傍）、一校秋犯（赋楚吟湘）、关河令（西风林叶）、秋宵吟（黯凉阴散）、法曲第二（小住瑶京）等，皆摹仿白石词，制长篇巨幅词序讨论过腔鬲指、宫调声谱之事。吴派词人对其词评价特高。兹仅录局外论者评语数则以证其得失：
《翠薇花馆词》持律谨严，特少跳脱变化之笔。（蒋敦复《芬陀利室词话》卷二）［二四］吴门戈顺卿为近时作者，其所作必协宫商，於律则诚精矣，但少生趣耳。（江顺诒《词学集成》卷三引汪根兰语）
吴县戈顺卿《翠薇花馆词》裒然巨帙，以备调音律为主旨，似乎工拙所弗计也。（况周颐《蕙风词话》卷一）戈载之外，七子中尤以“二生”名气较大，亦由其兼为诗家“吴中七子”之故。朱绶（一七八九——一八四〇）字仲环，一字环之，号酉生。先世自昆山迁居吴县，遂占籍焉。道光十一年（一八三一）举人。工诗古文词，以诗词与沈传桂并称“朱沈”，与王嘉禄并称“朱王”，皆里人窃比之清初朱彝尊之戏称。《清史列传》卷七十三又谓其与顾莼辈称“吴中後七子”，未见所据，疑出误记。朱氏论诗痛诋袁枚，特以洁为体，晚年更字曰仲洁。嘉庆十五、六年（一八一〇 ——一八一一）前後，始交戈载，为填词之学［二五］。“私淑之愿，尤在梦窗、草窗”［二六］。而其“以缜密为尚，以绵丽为宗”，又特近梦窗。其词慢词多於小令，“精於律，严於韵”，根底深厚。时人誉之“意蓄语中，韵溢弦外”［二七］。词集名《知止堂词录》，道光刻本，凡《缇锦词》六十首，《湘弦别谱》五十一首，《黛湖渔唱》五十首。
沈传佳字隐之，号闰生，长洲人。道光十二年（一八三二）举人。两赴礼闱荐而未售，乃绝意进取。幼即嗜好填词，心仪南宋“二白”（白石、《山中白云》），以词中好用“夕阳”，时称“沈夕阳”。後获交戈、朱诸贤，遂选音考律务求精严，以合古人佳制为准。嘉庆中曾议与朱绶合订词韵以为填词准式，因循未果。（後戈裁乃踵之为《词林正韵》。）词友蒋志凝序其《清梦盦二白词》云：
曩者里社游乐谈艺杂故，朋辈翕集，刻意倚声，几於家郢握、人隋掌。而君（沈传桂）与朱君仲环、戈君宝士，亡友王君绥之，尤齗齗於别雅郑、辨淄渑，阴阳清浊，剖寀芒忽，识者以为大晟雅乐振响於今焉。
杜文澜《憩园词话》卷五评其词称：“无一字不凝炼，无一句不雕琢，却无一毫斧凿痕。”
词集《清梦盦二白词》凡四种，《莺天笛夜吟》纪时，《小苹洲渔唱》抒怀，《碧潇梦月谱》体物，《絮禅居兰语》述艳。道光二年（一八二二）王嘉禄刊《吴中七家词》，《二百词》一种因故暂缺。直至道光二十五年（一八四五）始剞劂行世。（案：《清梦盦二白词》董国华序於道光七年，蒋志凝序於道光十二年，是其书久已结集，未刻或因它故）七子中其余四家都以辨律辨韵集合於戈载麾下，词名耸动一时。王嘉禄（一七九七——一八二四）字绥之，号并叔，长洲人。诗人王芑孙之季子，黄荛圃之女婿，与戈载最为挚友。
年十四为诸生。为诗出入於明前、後七子，宗法汉魏三唐，“卓然成家”，有《嗣雅堂诗》二十六卷。曾两度客游扬州，构疾遽卒，年仅二十八岁。为词“亦坚持律与韵不苟之说”，朱绶称其“四声严密，无一不与古人之制调相合”。海盐黄燮清推之“婉转幽媚，情景俱深，味之纡徊无极。”词集名《桐月修箫谱》［二八］。吴嘉洤（一七九〇——一八六五）字清如，一说字澂之（《光绪苏州府志》卷八十四），吴县人。道光十八年（一八三八）进士。由内阁中书入值军机，升宗人府主事，户部河南司员外郎。声名为道光皇帝所闻。在七子中地位最为显赫。帝崩，乃解组归掌教平江书院。“自谓平生词不如诗，诗不如古文”［二九］。所著有《仪宋堂诗文集》、《珠庆集》、《乘桴小草》、《秋绿词》各若干卷。其《秋绿词·自序》谓自交戈裁之後，“乃始精究阴阳清浊之分，九宫八十一调之变。又以暇日通览南宋以来诸大家之集，互参博考，而知诸子所论撰殆无累黍异。後每得一解，必蕲合乎古人之绳尺而止。”
陈彬华（一七九〇——？）原名兆元，字元之，後易今名，字小松，吴县人。庠生，官训导，幕游以终。彬华少喜为倚声，作品多所零落。时人誉其《瑶碧词》“精究四声，务合乎南宋诸家而止。”凡诸众妙，直可上追南宋诸君，又不仅与竹垞、樊榭诸老争此词坛一席也。”［三〇］沈彦曾字士美，号兰如，长洲人。诸生。曾久客杭州。“以余力精研四声二十八调，而求其离合”。所作之词“循节揣声，动谱律吕。有空灵之气，有宕往之神，有凄缛之采，有绵邈之旨”。［三一］
「吴中七子」之外，吴派声律词人主要还有：朱和羲，“尝与其乡先辈戈顺卿游，多开论。故其为词持律基严，而用意深细。其师法在姜、张、二窗”。［三二］有《万竹楼词》。宋志沂，其词“清丽婉妙，恻恻动人。於律韵尤极精严，自谓瓣香白石”［三三］有《梅笛庵词》。张鸿卓，为词“尤严於声律”，“吴门戈君顺卿精於倚声，独引君为同志。要其微至之处，戈亦以为弗如也”。［三四］有《绿雪馆词》。徐本立，订有《词律拾遗》八卷，其词“於紫霞翁所论《作词五要》无一不合，盖严於持律者也”。［三五］有《荔园词》。此外如沈廷炤有《薇梦楼词》，潘钟瑞有《香禅词》，潘遵璈有《香隐盦词》，馀如王寿庭、蒋志凝、韦光黻、沈沂曾、董国华、董国琛、潘曾沂、潘曾绶、潘曾莹、潘曾玮等，俱为吴中声党。
其时吴中词坛之盛，已远非常州、扬州、浙中诸地可比。词人叠举消寒词会，词社聚而散，散而复聚。［三六］彼此以讲论声律为尚。甚至还起祠祭祀南宋声律词人。顾文彬作《忆故人》词，一时和之者自陶梁以下竟多至五十余人。社友潘钟瑞《香禅词》付剞劂，吴中词家题辞者二十余人，作跋者十余人。戈载十七卷词集嘉庆中刊刻，为序者六人，题辞者竟至三十人。沈传桂词集晚出，词友作序、题辞者亦有十九人，跋者二十余人。形成群起响应一唱百和之声势。［三七］同时也反映出当时词人已然具备自觉的群体意识。
咸丰、同治间“吴中七子”先後凋零下世。继之而起主吴中声律一派之盟的是杜文澜。
杜文澜（一八一五——一八八二）字小舫，浙江秀水人。久官吴中，“历署江藩、苏藩、苏臬、江安粮道、苏松太道、常镇通海道”［三八］有《采香词》。同治年间，与恩锡开词坛於吴下。曾辑刻“二窗”词，又校勘订补万氏《词律》。时吴中孙麟趾（月坡）持论与戈载相异，论者或欲调和两家之说。杜文瀾云：“余则谓词仍当以韵律为主，未可越戈氏之范围，不敢附和月坡也。”［三九］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宗派门户归属。所著《憩园词话》六卷，倾力於“审定律调，讨论宫商”。录时人百馀家词作，“以协律为主，稍一背驰，虽有佳词，亦从割爱”。［四〇］此编第一卷专论律韵，又所录吴中词人特多，实为吴派之一大总结。
吴派词人又不局限於吴中一地。正如宋人杨万里所说：“江西宗派诗者，诗江西也，人非皆江西也。”［四一］嘉庆以来，响应吴中声律之说的著名词人尚有河南祥符人周之琦（一七八二——一八六二），有《心日斋词》。江苏江阴人蒋春霖（一八一人——一八六八），有《水云楼词》。浙江镇海人姚燮（一八〇五——一八六四），有《疏影楼词》。直隶任丘人边浴礼，有《空青馆词》。广东番禺人陈澧（一八一 〇——一八八二），著有《声津通考》、《唐宋歌词新谱》、《琴谱》和《忆江南馆词》。限於篇幅，在此不一一赘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