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从天籁问箫心——容若诗选评

[燕垒总评]
浮白堕,唱红牙。如此江山不可嗟。厌见床头悬属镂,何如拥被听私蛙。

[乖崖总评]
我得知容若君之名,是因为他的至交胡马君多次提及。胡马才学胆识,莫不奇绝当世;又兼惯穿长袍,况有遍览群芳之志,此真名士也。大凡名士,骨相与众人每有不同。比如眼眶的位置略高,眼球的颜色略白等等。然胡马只要一提到容若,嘴角立现温柔,一双眸子,亦顿时由仄入平,由白转青。由此可见,名士生涯,红颜知己固不能少,而气合之知音者二三人,亦未可或缺也。
胡马每谓诗人须有剑胆箫心。更自拟如剑,推容若为箫,语中颇有青梅佐酒,维君与操之意。然名士口吻,再加上几颗梅子一嚼,说出话来,难免带几分酸气。酸是一种玄玄的味道,教人能感觉其存在,却难以确然捉摸把握。其实,话本可说得浅显明白些的。所谓剑胆,就是一种类似唐吉柯德的精神,看到恶的肆虐,无论对手是国王,还是一架风车,立马就会操起家伙扑将过去。而箫心这东西,似乎要复杂一些。
箫是一种古老的乐器,我们都知道,它是一根有孔的竹管子,与吹火筒相比,管的口径要小一些,孔的数量要多一些,但吹的方法差不太多。箫的声音,是幽幽的一种,没有脂粉气,更没有杀伐气。吹箫的时候,听者一般不会太多,更不宜在大庭广众下吹奏。知音者听了,可醉心,可销魂,可垂泪;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偶尔听到,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打扰。所以箫心,首先是一种细腻的情怀,花开则以心赏,零落则自愁伤,我想这也是胡马的本意;其次,它似乎也体现着一种内敛、自省、淡泊的精神,这一点胡马未必赞成,但我从容若的集子里,却确乎读到了这些东西。
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容若应该是清华的一位理学博士。清华的这个“清”字,在它还年轻的时候,估计是不错的,但时至今日,却好像和一个大的淤泥坑,相去也未必太远。任何人一头栽进去,就算当时不跌个七荤八素,等到捞起来,多半也淹得有些呆头呆脑的了。但容若在其中住了这么多年,淤泥始终不能相染,由此可见,箫心虽不同于剑胆,却也自有其坚强的一面。
(自注:天籁,天然的、自然的声音。无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吹捧之意。)

[地藏总评]
当道狐群唯退避,旧年蝉语尚沉吟。风怀稍异玉谿体,往往自嘲犹自矜。

诗会 
有心无泪泻琼瑰,不死不生心半灰。
大雅久衰殆天数,小虫自度岂鹏才? 
人间纵可诙谐尽,梦里犹能杂沓来。 
我有迷魂招不得,清吟听罢便成哀1。 
1.时王生利剑唱姜白石淡黄柳。 

[燕垒评] 这是写一个诗会的。诗会云者,到今天这个时代看来,多半已成为一帮遗老遗少自得其乐的活动了。作者参加这个诗会,也没有什么意气风发的意思,只觉得无聊而无奈。“大雅久衰殆天数,小虫自度岂鹏才?”一方面是对时代变迁,斯文不再的感喟,一方面也是对象自己这类古典文学爱好者的自嘲。说自己只是小虫而已,不是一飞九万里,抟云而上的大鹏,当是是实话,读来却倍感沉重。谁不愿做大鹏而只愿做小虫?只是不得已而已。但在“大雅久衰”的时代想做大鹏也只是一句空话,所以才会有这么一群人凑到一块儿自得其乐而已。颈联又是一句沉痛话,正是定庵的“经济文章磨白昼,幽光狂慧复中宵”的意思。末二句一用长吉成句,一结更是沉痛。
  此诗与容若一般的作品有点不太一样,很是酣畅,是定庵一派。可见,风格不是单一的,囿于一隅也不是好事。

[乖崖评] 有心和无泪,似乎并不矛盾。但有心之人为何无泪,无泪之人究有何心,正是耐人寻味处。对句亦然,不死不生,生又有何趣?而心竟半灰,自是仍有所系。然有系复能如何?大雅衰之久矣。自非鹏才,世事荒诞,然梦中终不能忘。此迷魂招之不得,复对佳曲,徒增哀痛而已。本篇最佳处,在于起承转合,自然浑成,只是若被主张八股诗的师爷们见到,未免有被奉为教材之虞,若因此而害人不浅,则恐容若剩下的一半心,也要灰之无遗了。

[地藏评] 这里写的诗会大概是清华大学静安诗词社的人间诗会,诗中“泻琼瑰”、“大雅”、“清吟”草蛇灰线,处处扣题。
有心无泪,不死不生,作者一上来就沉痛如此,于是下文的“大雅沉沦殆天数”,就很难分辨是感叹还是反讽了。“小虫自度岂鹏才”近乎呻吟语,然则“小虫”能与“大雅”相对,就算“自度岂鹏才”也很不简单了。“我有迷魂招不得”是李长吉的成句,可是长吉接下来说的是“一声雄鸡天下白”,高歌入云,更见激昂;容若却说“清吟听罢便成哀”,一下子落了低八度!意思截然相反,两处诗句却是同样浑成,何以故?解之可以得诗中三昧。

清晨于楼侧见牵牛花 
误却佳期不可期,两三红紫绿深时。 
攀缘心力终对草,抛洒眼波须信迟。 
未媚三春同热闹,何开一隅自矜持? 
束腰仰面似高唱,怨少愁多人不知。

[燕垒评]  此诗亦属兴会佳作。牵牛花,别称喇叭花,一般是夏天开花,错过了春日,所以说是“误却佳期”。首联平平而已,首句拟人,次句也就是说开花有红有紫。颌联对得很随意,看样子多半是口占而成。如果单看这两句,也并不佳,“抛洒眼波”四字状花开也有点不伦。后两联也是说错过了春天百花争艳的时机,只好在此一隅之地独开了。别人看来好象是在高歌一曲,谁知道有许多忧愁。读到最后一句,才知道咏的并不仅仅是牵牛花,而是自己吧。这时,把那些平实甚至有点平庸的句子组合在一起,重新读一遍,才觉得另有一番滋味,不仅仅是字面上的含意了。

[乖崖评] 所谓误却佳期,就是生不逢时的意思。绿深中红紫仅得两三朵,自是寥寥孤寒难耐。所以,心机费尽,眼波抛洒,可惜蔓然一草,宿命终是难脱。到这时候,除了闭守一隅,自作矜持之外,似乎也别无善法。我看容若此诗,颇多讽喻之意,只是不知这是否我的歪解?

[地藏评] “攀援心力终对草”素描加议论,绝妙好辞;对句“抛洒眼波”是日本漫画的笔法,用在这里,揶揄的味道是很明显的。最后一句中“人不知”这样的口吻,已经有“我既是花”的意思了,作者显然是在自嘲。然而在我辈读来,此诗所写的又何尝不是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?
此诗章法亦可取。“绿深”与“草”、“两三红紫”与“抛洒眼波”、“误却佳期”与“未媚三春”处处照应,环环相扣;“终”、“须”、“未”、“何”诸虚字点缀其间,全诗结构当得起“错落有致”四个字。

读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 
以古视今全不奇,当年莫笑世人痴。 
书生侠骨谁能识?嗤点江山倍犹疑。
其二 
百无一用是书生,敢恃冥顽自不平? 
此恨千秋难与道,从教后辈折心惊。
其三 
生前事业身后难,倩得谁人能正冠? 
削足奈何犹适履,等闲莫作等闲看。

[燕垒评]  陈寅恪是冥顽不灵、不合时宜的典范。他的悲剧在于他过于书生意气,过于正直,过于轻信。他那种白眼向人的高傲很被小资产阶级看中,引为同调。读这三首绝句,可知容若书生气也重。

[乖崖评] 陈寅恪一大痴人也。痴人与疯子的区别,在于痴人并不可怕。痴人遇上疯子,就像秀才碰到兵;如果碰上的是一群疯子,甚至一国疯子,那真是只有自叹百无一用了。所以陈寅恪的悲剧,不仅是痴人的悲剧,更折射出疯子的悲剧;不仅是个人的悲剧,更折射出时代的悲剧。现在痴人似乎越来越少,疯子的数量则仍是难以统计。陈寅恪的悲剧是他最后的二十年,我辈的悲剧伊于胡底?
容若的近体,在格律上有一个很大的特点,就是平仄平的句脚特别多,不知道这是偶然巧合,还是刻意为之?

[地藏评] 陈寅恪先生有名句“最是文人不自由”,“削足奈何犹适履”句意庶几近之。乖崖兄曾说过群体的悲剧就是个人的悲剧,读此更信斯言不诬。“折心惊”似非顺畅语。

贪欢
贪欢休也恨流年,早觉昨非还覆前。 
雅谑香余难自警,俗情倦罢更宜牵。 
皆因痛诋安尘渍,莫恃深思悟道玄。 
孤愤于今等儿戏,高情真欲诘先贤。

[燕垒评] 取诗前二字为题者,其实就是《无题》。由于李商隐无题诗名气太大,所以一说无题,好象就是艳情诗,其实先于义山的卢纶就有不写艳情的《无题》,义山自己也有无题是不写艳情的,此诗亦然。
诗无题,也是因为想不到合适的题目。这首诗读来也觉得有许多欲言又止。对自己的随波逐流,既有悔恨,也有无可奈何的自嘲。素衣化缁,也许也只是现代社会里每个人的命运吧。

[乖崖评] 贪欢何欢?自警何警?高情何情?不明之处甚多。值得注意的是,休也、还、难、更宜、皆因、莫恃、于、等、欲,区区五十六个字中,竟用了这么多的虚词,而茫然维谷之状,却正是依靠这些虚词而得以脱然全出。另,孤愤于今等儿戏一句是全诗枢纽,却到尾联才出来,可见诗法如兵法,亦有用奇之道也。

[地藏评] 满纸虚词而不觉其疏,满纸议论而不觉其瘦,满纸常语而不觉其俗,这正是容若高明处。“孤愤”二字,是所谓“诗眼”,前后或自怨、或自解、或自警、或自嘲,总不离此。

满江红 
水月风花,谁将此、做成年寿?吾衰矣,算年年恨,年年依旧。老去书生豪气减,清狂无地成消受。白日速、休自挽长川,惊回首。  
情耽搁,人还瘦,心已乱,书难就。是中宵梦觉、诉相思后。鱼雁绝踪消息断,一怀愁绪由来久。试研墨,吩咐到平生、诗和酒。
[燕垒评]  容若词十分和缓,很少能读到剑拔弩张的句子,但也犯了文人的酸毛病,爱装老成。象说“吾衰矣”,三十不到的人说衰,未免有点酸了。除了这,词还是云淡风清,很舒缓。即使是写情书又不敢,相思话也只有做梦时敢说。

[乖崖评] 此词读来甚是流畅,但认真体会其意,则中间一段与首尾似乎脱节。做成年寿有凑韵的感觉,诉相思后语意节奏与音韵节奏不合,有些拗口。大抵如董其昌书法,无雕琢之病,但稍嫌率意耳。

[地藏评] 容若词远不如其诗,此作亦非上品。“水月风花”,纯是一味感慨。起手一问,颇有些力量,然而以下气脉,就真个犹如“老去书生豪气减”,越走越低,过片也不见跌宕,到了最后一句,已经是“笑渐不闻声渐悄”了。

削却 
郁垒积藏浇未平,二毛削却更孤棱。 
共疑因病夸时样,差许焚香伴佛灯。 
即令头皮重见日,忍消痴妄便成僧? 
三千净土须怜我,小避红尘亦未能。

[燕垒评]  这也是无题,但主题很明确,一眼即明。起首便说内心太多痛苦不平,无以排遣。二毛,白发。应该是把少白头,作者嫌白发不好看,剃掉了,大概剃成了平头,所以自嘲说可以在佛灯前焚香参禅了。可是,毕竟是现代人,要逃禅也是不可能的事,所以佛祖看上容若,容若还是没办法当和尚。此诗语言老辣,又不乏诙谐,可细读的话,在字里行间,还是有着深深的叹息。那种不能小避红尘的遗憾,也许也是个小小的悲剧吧。

[乖崖评] 头发是人人都要理的,但理一次头发就会想到削发,想到出家当和尚,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思维方式。即使是多愁善感的诗人,天天象这样想问题恐怕也有些不对头。所以,相信此篇也是有感而作,远避红尘的想法,应该在理发之前早已生成。至于削却二字,或者根本就是无题之题罢。

[地藏评] 以“削却”为题,也许是因为作者想削却的不仅是二毛,“忍消痴妄便成僧”就是一点暗示。首联由虚入实,忽又由实转虚,宛如蜻蜓点水,非老手不能为之。全诗还是一派议论,而跌宕深致不及《贪欢》。

暮春 
暮春烟雨细,午梦幽思长。 
举目觉天压,临窗知雨香。 
新成湖海气,重理旧时狂。 
未肯学陶令,至今思项王。

[燕垒评]  这是容若十九岁时的作品了。诗自然还粗糙一点,象重“雨”字,还可以说是小疵,前半与后半风格完全不同,倒象是两首五绝硬拼到一块儿的。但是诗有着一点狂野,完全和后来的书卷气不同,特别是末两句“未肯学陶令,至今思项王。”大言炎炎,对照后来的诗词,可见这个志向也落空了,毕竟现在的容若更接近于元亮。

[乖崖评] 十九岁的容若,学诗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。四联全用对仗,这种体式本来又不容易把握。举目觉天压,未肯学陶令,两句都是一平四仄,可惜石破天惊之后,对句一则软弱,一则潦草,给人浑不着力的感觉。

[地藏评] “举目觉天压”,真惊人奇句,使人读之直欲拔剑而起,以破胸中闷气!然全诗章法稚嫩,以此句置此诗中,使人有明珠暗投之遗憾。

自度曲·午梦 
一番秋雨后,午梦凉初透。暗思量、依稀是那人,搴帘回首。几度春风隔,桃花还依旧?千古情肠,随风逝、盈香衣袖。  
此梦非梦,徘徊久、留一点相思不走。昨日征尘,酿作愁浓如酒。前生别了,今生见了,红叶题不够。情味偏销魂,碧栏杆边,有个人瘦。

[燕垒评]  这是自度曲。一般来说,自度曲也该有个自己取的词牌,一般是用作品中语,看了看,按惯例不妨取名为《春风隔》、《愁如酒》、《碧栏杆》之类,光秃秃的倒也少见。
  一般不懂格律的人很以自度曲为口实,觉得自己乱写一气的也是自度曲,小时就曾见过一本很臭的写武则天的小说里,那些文人雅士老是写上一大段不伦不类的东东说是非诗非词,足以令人喷饭。现代人要自度曲,自然可以,但不能象金冬心那么全篇皆是,而且也该有格律,也就是句子不能太随意,应该多用律句。容若此词多半如此,词中有三字句到七字句不等。四字句以下,没有全为平若全为仄的,五字句起,则多半为律句,这样,读来也不至于太过随意。

[乖崖评] 刚刚下完秋雨,马上又是春风又是桃花,虽然用了几度、还这些虚字来斡旋,但毕竟感觉有些突兀。难道春风桃花皆是梦中之景么?如果纯粹是用典,则未免生硬。随风逝的,又究竟是桃花还是情肠?情肠随风,似乎不合常理;从盈香衣袖四字来看,似乎也应是桃花,但千古情肠这四个字插在中间,多少有些尴尬。依稀是那人、留一点相思不走、前生别了,今生见了、有个人瘦这些句子口语化的味道太强,用在词中,虽然可以说是一种突破,但和其它句子似乎不大匹配,而且口语化的句子容易一滑而过,而全篇中又没有一个长句子用来平衡一下,似乎也是一个问题。

[地藏评] 慢词,又是写风月的,即使以容若之才,也不免满纸熟词。唯“此梦非梦,徘徊久、留一点相思不走”一句,真是隽语,且放在这里过渡自然,为全篇增色不少。

大义
大义重论未必真,何烦当日逞奇新?
移山谩许愚公志,俯首早甘孺子驯。
密雨宵深难梦足,孤灯卷掩正眉颦。
情怀消减沉吟罢,渐觉俗缘颇可亲。

[燕垒评] 此诗微词甚多。以前所说的大义,到今天也有不少成为错误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犯错误不是大不了的事,可有些人明知错误却还要坚持,那已是罪孽了。所以,在一个雨夜里,想到了过去花样百出的各种口号,让人冷漠,也让人觉得可笑,倒觉得那些"俗缘"的可亲了。这也从反面写出了高调的令人厌恶。

[乖崖评] 本篇如果不是作于1997年,而是1977年的话,那就是绝佳之作。“大义”,是理想主义的东西。理想主义,当其以批判性的面目出现时,是人类进步的一种驱动力;但如果搞到泛滥,成为强权推广的意识形态,或者不容怀疑的“公民宗教”的时候,就变成灾难之渊菽了。二十年过去,理想主义早已在物欲横流中淹没无痕,但理想主义的尸衣仍被广泛的盗用,在这个时候再对此进行反思,价值还是有的,只是多少要打点折扣,而且,解剖的对象,似乎也更应该是那些盗尸行径,而非理想主义本身。当然,如果作者当时正好在重温某段历史,有感而发,则又另当别论。

[地藏评] 自此诗开始,以下作品均选自《冰炭集》。较之于《红牙集》,此集中作品除了文笔更见老练,最可喜处还在于作者思想的成熟,此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微言大义,可玩味处甚多。“渐觉俗缘颇可亲”是曲笔,怨而不怒,此正是箫心之所以为箫心也。

蝶梦
蝶梦蘧然惊此心,起看万里压层阴。
素笺将自留蓝本,锦瑟徒能动古吟。
忍听隔帘小蛮笑,永怀遥夜老愁侵。
冷波失托清欢绝,休自消沉到浅斟。

[燕垒评] 庄生晓梦迷蝴蝶,不是迷于蝴蝶,而是迷于梦。容若未必也如庄周,梦作蝴蝶,玩辞意,是梦见了过去的情人了。看来,是因为失恋,而心中不能忘情,故有所梦。诗写得清新温婉,虽然说是"休自消沉到浅斟",其实也是"只借浊醪浇旧愁"。

[乖崖评] 蝶梦是一种思辩,是对自身存在的怀疑。这样的思考,只能带来更多的迷惘,和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淡淡忧伤。怀着这种心境,苍穹只能是忧郁的颜色,诗句只能是自伤的低吟,即使美人笑语,听来也不过徒增惆怅而已。这就是“箫心”的独语,一种不带脂粉气的幽怨。

[地藏评] 以沉郁语写绮怀,别具一格。发端一“惊”一“压”,俱是健笔。颔、颈二联承转之际,最佳处在其句法,如“永怀遥夜老愁侵”,已窥老杜堂奥。末句强自振作,而终不免于恹恹,读之更添感慨。

眼儿媚
暗地东风不待人,人道绿成春。桃浓柳淡,蜂忙蝶懒,重约春痕。
小窗斜展春一角,醉眼定销魂。慢拈旧墨,吟边留梦,梦里逡巡。

[燕垒评] 花间小词,容易写得甜腻浓艳,俗不可耐,所以后人小令学花间,如毛奇龄一般纯是花间体格者甚少,多以清雅之笔出之。此词上片写暮春景色,全不着意。下片便说到思念旧情的本意上了。末二句相联,甚见作意。

[[乖崖评] 此真所谓小词者也。无硬语,无沉思,纯是描摹一种细腻的感受。桃浓柳淡,蜂忙蝶懒,全是偷眼看来,盖东风非在暗地,诗人乃在暗地也。读这种词,真如万籁俱寂,唯闻作者血液脉动的声音,且格外清晰。

[地藏评] 此小令似半阙慢词。前边忽而写人,忽而说春,茫然不着边,最后连用了两个“梦”字,才隐约露出一点意思。似乎要到正题了,却又戛然而止,令人遐想无际。起收均用顶针,更见流畅。

落花
无聊强自为伊愁,一半春回一半休。
旋舞游人徒洒泪,暗消淫雨已怀忧。
高标阻断香满地,冷梦栖残魂欲秋。
沉醉清风垂素面,凝成恨色岂易收?

[燕垒评] 《落花》是老题,名作也不少,从宋祈到吴雨僧,都有佳作传世。要在前人的作品后写出新意,也很难。此诗咏落花,也是很想做到不即不离,可惜毕竟写得吃力,只能算合格。

[乖崖评] 前贤有云,悲剧就是把美的东西撕破给人看。其实美的东西,又何尝时时要等到人来撕破。韶华易逝,春尽难留,年年花落,总要触动些诗人敏感的心怀。自古至今,诗人没有写过落花的,只怕极少;同一个故事,被讲过的次数太多(即使是不同的人来讲),再要感动人,自然就不那么容易,但要说完全无法写出新意,倒也不是。诗人伤落花,实际上是自伤,所以要能把自己的故事,或者自己看到的故事融合进去,则新意自在矣。反之,若只是泛泛而发,试图通过字句的翻新来脱出窠臼,则纵然竭思殚智,只怕也不容易。

[地藏评] 平稳之作,无甚过失,亦无甚出彩处。做诗如作文,以问作结,是一省力妙法。

醉东风
落红谁扫,春色和人老。啼破枝头声渐悄,昨日殷勤散了。
绿窗音信无凭,人间归梦难成。唤起清宵醉眼,分明为我娉婷。

[燕垒生评] 此调即《清平乐》,前人未见有此名,大约是容若另立新名,如贺方回、张东泽然。词走的是姜张一派,清空一气,上下片间笔意不断,很舒服的浙西词。

[乖崖评] 和前面一篇《眼儿媚》相比,时间上又过去了一个多月。春去已无踪,小词还依旧。只是春行愈远,春思愈浓,所以无我之境虚化为背景,有我之境,却转到了前台。

[地藏评] 所咏者,“醉东风”本意。最喜结句,此禅家所谓“夺境不夺人”者也。

短景
红牙迷一梦,短景逐云烟。
毕竟诗难忍,频繁酒又添。
壮风敌秋色,老木对愁眠。
最忆蝉声碧,何尝似旧年?

[燕垒评] 网上诸家,有一个惯例,七言多而五言少,几乎个个皆然,容若亦是如此。此诗亦是无题一类,也可以看作是对《红牙集》的一个总结。学诗之人,有时会想到一句佳句,有时却什么也想不出。颌联颇写出此中甘苦,诗于半酣中写出得更好,故诗兴难忍而酒又重添。蝉声碧之"碧"字,现代修辞手法叫通感,其实也不必多管这些,古人用得也多。

[乖崖评] 今人婉约一派,所作多似梦境。盖婉约者,多以细腻情怀胜,必然状景略多,言事稍少。但今人眼前何景?出了门,满眼汽车电线,回到家,只见空调冰箱。所以要么堆砌典故,要么笔入空灵。住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,沙尘暴倒是常见,窗前老木,帘外蝉声,却只怕早已是儿时记忆了。若非梦境,恐怕只能解之以五粮液喝多了几杯,出现的幻象罢:-)

[地藏评] 此诗为容若五言第一,网络诸名家之作,亦鲜有过此者。“短景”为题,盖写逝者如斯之惆怅。诗如行云流水,清俊非常。或以为结句稍弱,但亦是气脉使然,读者试想此处若来一豪语,则全诗成何物哉?

无题
百代风华底处寻?年年此意最消沉。
北园空有旧宾客,大梦簪缨甚费心。

[燕垒评] 一首小小绝句,写了一点知音难觅的感叹。

[乖崖评] 二十八个字的无题,又不知作者是否有所实指,因此难解。五月五日或者前后,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么?年年此意,是否别有深意?

[地藏评] 似写大雅沉沦之感慨。“簪缨”,旧时官员之冠带,多代指官职,用于此处,甚是费解。

主页半成感而有赋
何计今生不再痴,连宵劳顿慎须疑。
涂中曳尾久云乐,井底观天夸向谁?
水月醉捞难得意,笙歌梦谱未疗饥。
风流奈尔成自赏,笑杀世间轻薄儿。

[燕垒评] 容若九八年就有主页,可见得风气之先。此时网上好手不多,容若一定也有种不知青眼向谁的迷惘,更多是孤芳自赏的得意,毕竟,自己写出的不是那些"一颗红心永向党"之类,所以那些"涂中曳尾"、"井底观天",说自己是龟是蛙,其实倒是自矜。

[乖崖评] 从“连宵劳顿”四字来看,容若的主页,好像是自己作的。深更半夜,面对着似乎虚无飘渺的Internet和枯燥的HTML代码,难免不生寂寥之意,于是坐下来稍事休息,发一点感慨。曳尾泥涂,要自己来灌水,观天的井,要自己来挖,本来闲适的事情,也有许多劳累。看看完成了大半,但一切如水月梦谱,似乎又虚幻的很,不能让人完全满足,幸而风流自赏,亦足以傲睨俗辈。此篇以朴实笔写真实事,在容若的作品中是比较少见的。

[地藏评] 主页已成,而知音难求,作者只得风流自赏,而无计他人笑杀也。此诗极度自矜,乃至近乎自恋。容若曾自喻为爱上自己水中倒影之古希腊俊美少年,吾每读此诗即念及此。

和晋如戏为六绝句
羞惭此意久随尘,投阁居然是老臣。追想平生颇无奈,便抛心力作词人。 
其二
见说古今同一忧,上穷碧落下冥搜。畏谈不独文字狱,何事万民观斫头?
其三
敢言天意道将穷,绝地欺天有共工。却恨人间网三面,未能一发刺秦雄。
其四
好个梅花月下箫,一蓑一笠又渔樵。可怜枉自亲风雅,厚地高天一例遥。
其五
冷僻原知大梦虚,相逢便喜在歧途。当时未效阮生哭,只共花间酒一壶。
其六
岂有灵丹疗此哀,余年犹足付徘徊。倾城倾国倘存意,诗笔聊将画粉腮。

[燕垒评] 这六首绝句,虽然自称是"戏为",其实更多的是思想的深刻。人有思想才痛苦,历来如此,谁也不能免。因为不合时宜,又不愿同流合污,那么除了痛苦以外,也没别的路可走了。

[乖崖评] 此是酬答之作,若不与原作并观参详,则难以尽解。总体的感觉,前三首比较充实,主要是自己的感想,后三首则似乎应答附和的味道浓了一点。而前三首也有上半截平淡无奇,下半截锋芒突现的共性。“畏谈不独文字狱,何事万民观斫头?”是好句,“倾城倾国倘存意,诗笔聊将画粉腮。”却多少有些俗味了。

[地藏评] 余颇喜读此组绝句,其议论之大、思想之刻、情感之深,实足为《红牙》《冰炭》作一小结。如“投阁居然是老臣”,谁读此句,能不为之一愧?如“何事万民观斫头”,谁当此问,能不为之一惊?如“厚地高天一例遥”,谁思此景,能不为之一恸?而“当时未效阮生哭,只共花间酒一壶”,吾虽为渠惜之,然此正是容若之所以为容若也。